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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掌部屋』也把你的骨头埋在这儿吧…… 12/17/2009 [小说] 如果云知道 (十五) 第二天一早,海维回公司打卡销假。
韵琴以热情的拥抱欢迎她。“天啊,你胖了!”她在海维身上一阵乱摸。从脸捏到胳膊,再到腰,再到大腿。“这才多久啊,你是一天吃六餐吗?”
海维尴尬的站在那里让她捏,心想不晓得公司的性骚扰条例是否适用在同性之间?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拍开咸猪手替自己辩护:“我哪有发胖……是本来就胖。”
“你这样说我也不反对啦……”韵琴瞧着她叹息。“你的身体一点也没有恋爱中的样子耶。”
“嘘——”海维赶紧制止她。“你太大声了。”
“安啦安啦——”韵琴不以为然。“现在才7点半。一半人没来,来的也在吃早餐,没空偷听我们哈拉的啦。”
“哦,也对。”海维忍不住摸摸肚子。
韵琴眼尖,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你该不会还没吃早餐吧?”
海维点点头。“今天第一天复工,不想来太晚,所以……”
“所以没吃早餐?”
“嗯,没吃。咦——?”海维抬头眨了眨眼,意识到那不是韵琴的声音。
隔板后缓缓升起一颗人头。阿峰冲她们“呵呵”的笑。“我没有偷听哦……我很早就坐在这儿了。那个……”支吾了一下,他突然探过半个身子,将一袋东西放在海维桌上。“我买多了,这个请你吃。”
海维打开袋子,露出一块火腿三明治。摸一摸,还是热的。
韵琴用奇怪的腔调“哦”两声,眯起眼打量阿峰。“还真是巧哦?平时不多买,偏偏今天多买了哦?话说回来,很少人会‘不小心’把早餐买多一份的哦?海维,你说是不是?”
海维不自觉应道:“嗯,通常都是忘记买……”蓦地想起什么,赶紧向阿峰道谢。“谢谢你,我就不客气了……”
“喂喂——”韵琴用力拍她一下,强行将海维拉出办公室。“怎么,你真吃啊?”
“唔,不能吃么?”可她真的饿了。
“你以为谁那么闲,没事多买一份早餐请人?”
“你的意思是……”
“不是早告诉过你么?阿峰对你很明显是那种意思。”韵琴拍拍海维的肩,语重心长。“你觉得,你心里还腾的出地方给别人么?要是没有,就别给人家错误的希望。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我觉得身为朋友还是该提醒你。”
海维点点头,虚心受教。“那……我把三明治还给他。”
“这倒也不必。”韵琴“嘿嘿”一笑。“我们回去,你当着他的面分我一半就好。”
“这样就可以了么?”虽然半信半疑,海维还是照韵琴的话去做。韵琴拿走半个三明治的时候,她以余光看了看阿峰,隐约似乎依稀仿佛看见一点失落,不过她觉得更有可能是心理作用。直到她独自去茶水间泡茶,才蓦地想起韵琴好像对芝士火腿三明治情有独钟。
被A了么?好像也不算……海维不觉笑出声来。
复工第一天,比海维想象中来的忙碌。她回了六十几封email,接了二十几通电话,外加出席四个产品会议。没时间下楼吃午餐,于是拜托韵琴帮她打包,两三口解决后继续工作。雷蒙也给了她一些工作,不过态度还算友善,没说今天必须做完什么的。所以尽管图纸和报告堆满一桌,海维并不觉得自己是被虐待的可怜员工,反倒越做越起劲来。毕竟是放假充电的功劳,她这样想。
最后一个会议是关于来年新产品研发方向的议题。性能成本市场需求,谈了很久也没有定论。海维坐在雷蒙后面的位置,渐渐觉得有些无聊。见没人注意她,于是摸出笔记本,随便翻开一页写写画画。她的笔记本上有不少这样的『涂鸦』。倒不是说每次开会都不专心,而是养成了随手记录idea的习惯。她没正统的学过素描,所以脑子里的结构明明很清晰,落在纸上却往往不是那么回事。于是涂了又改,改了又涂,笔记本里也就多出一篇又一篇的鬼画符。韵琴看过她的笔记,开玩笑说她有制作武林秘籍的天分。她想这也未尝不是一种称赞。
耳畔飘来某经理关于降低成本百分之二十的构想。海维分了一半注意力给他,嘴角却悄悄撇了一下。经过这大半年,她渐渐了解了这间公司的生存模式。因为是分公司的关系,名义上独立运作,却处处受到总公司的牵制。尤其是每一年新产品的定位,明明可以做到更好的性能,却往往因为怕吃掉高端产品的市场而被总公司否决;明明可以尝试新零件、新结构、新理念,却为了成本考量一一放弃……了解归了解,却不代表认同。或许她在公司的时间还太短,还有很多表面之下的东西等着她去学……那就慢慢学吧,如果一定要的话。
一页画满,海维甩甩手腕,打算换一页继续。这时雷蒙回头看了她一眼,刚好看见她甩手的一幕。海维心虚的笑笑,合起笔记搁在大腿上。雷蒙算是对她不错了。这类中阶管理的讨论会本来轮不到她出场,雷蒙却坚持带她来露脸,说是尽早和其它部门混熟,以后做事方便。想想也挺有道理的。只不过人有许多种,而她正好不是擅长与人『混熟』的类型,可惜了雷蒙的这份好意。
会议结束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雷蒙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员工餐厅吃饭。海维摸摸自己饿扁的肚子,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我没把钱包带在身上,你先借我么?”她问雷蒙。结果雷蒙说这餐算他的,不用还。话是这么说,当他们来到员工餐厅时发现六个摊位关了五个,最后一人买了一盘炒米粉。
“幸好还剩这一摊,不然可要饿肚子了。”海维边吃边说。雷蒙没说什么,好像点了点头,又好像没有。海维并不在意。刚进公司就知道他是寡言的人,大半年来早已习惯。和聒噪或喜欢开黄腔的同事相比,海维宁愿选择这种安静的上司。
正吃着,脚步声由远而至。海维斜对面也就是雷蒙旁边的椅子被拉开,林佩端着同样一盘炒米粉坐下来。海维一时不知做何反应。没记错的话,她是被林佩讨厌的人,而林佩和雷蒙……
“你们去开会了吗?整个下午都没看见你们呢。”林佩说。虽说问的是『你们』,可目光并未投向海维,只看着雷蒙一个人,软软的语气有些娇嗔。
三两口扫光盘里的米粉,海维站起来说:“我突然想起些事,先回去了。”没等对面的两人回应,估计也得不到回应,她匆匆放好餐具,然后脚底抹油目不斜视的走出餐厅大门,这才长长吁了口气。
离开公司时还不算太晚。办公室里除了难得一见的雷蒙和林佩,还有阿峰、杰森以及别组的几个同事。本来想和雷蒙打个招呼再走,走到隔间门口却看到林佩正在里面。海维犹豫了一下,然后默默走开,觉得还是不要打扰人家的好。
从公司门口到巴士站,步行约六七分钟。如果是上班时间,海维的记录是三分五十秒。那次她成功留下7点59分58秒的打卡记录,很是得意了一阵。而下班自然不用那么赶。这个时段的巴士大都很准,早到晚到都是等,就这么散步过去也不错。
夜风清凉。海维不自觉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大概是下午下过雨的关系,空气中有种工业园里罕见的清爽味道。她不禁将脚步放得更慢,掏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给安德鲁。
“嗨,是我……嗯,我回来了,昨晚到的,今天直接回来上班。”海维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唇边的笑容逐渐加深。“……有点忙,但忙的还满充实。你放心,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太累的时候会请假休息……为什么打给你?因为突然想你……你呢?”问他的时候,她仰着头,望向墨蓝的夜空。星岛是个光污染严重的城市,所以看不到很多星星,可她依然觉得今晚的夜色很美。“……你呢?你有想我么?”
“如果不是怕你累,我现在就过去找你了。”安德鲁说。
“其实……我不介意你现在来找我。”海维说。话说出口,才发觉仿佛有某种暗示,心里不禁一慌。“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不是……”
安德鲁的笑声从电话里飘来。“……你还是老样子,那么爱紧张。”他说。
海维也笑了。是啊,她在紧张个什么劲儿呢?
“你今天一定累了,我改天再去找你。”安德鲁说。
“嗯,改天见……晚安。”海维收起电话,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巴士站只有她一个人。海维看看时间,估计车快来了,于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朝路口张望。忽然看见移动的灯光,她想应该是巴士来了,于是走到候车处站好。咦,看错了,不是巴士大灯。一辆计程车从她面前驶过。工业园内有限速要求,所以车速不是很快。海维歪着头想了想,刚才仿佛看到车里的人……是林佩?雷蒙没有载她么?还是她看错了?
第二天中午,海维本想再拜托韵琴帮她打包,可是被韵琴拒绝。
“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公司付你一个月几万还是几十万,有必要这么拼命么?”
海维知道韵琴说的没错,可仍想消极的争辩一下。“其实才昨天一天没下去吃饭而已……”
“那就不要有第二次!走啦,听说今天有沙煲饭特餐,数量有限……”霸王女抢走笔记往旁边一扔,威逼加利诱,强行将她带走。
“哎,不要拉袖子……”海维就这么被拖出了办公室。嘴上抱怨,心里却在笑。在工作场所能有这样的朋友,算她好运。
餐厅里人山人海。海维一看到沙煲饭摊位前的人龙就想打退堂鼓。可韵琴不给她这个机会,硬是拉着她排在队尾。才刚排上,身后立刻多了好几人。
“限量啊,不排多可惜!”韵琴理直气壮的说。
“你的口气好像在买名牌的限量彩妆……”海维小声嘀咕。
韵琴听到了,轻哼一声。“才不呢。如果是限量彩妆,我会凌晨4点排队。”
“I 服了U ...”
队伍移动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快要排到的时候,海维无意捕捉到飘在空气中的几句闲聊——
“听说了吗?雷蒙好像分手了。”
“分手?和谁?”
“他和林佩交往你不晓得吗?R&D唯一的美女。我早觉得他们不会在一起太久,果然不到三个月就分手了。”
“是哦,那你不是开心死了?”
“哪有?不要乱讲……”
海维和韵琴对看一眼。
“你也听到了?”她问韵琴。
“那么大声,怎么可能听不到?就是有这种八婆在背后乱嚼舌根……”
“你气她们讲人是非?”
“不,是『美女』那段。”韵琴气呼呼的。“什么R&D唯一的美女,那我们算什么?”
“呵,原来是气这个……”海维笑出声来。“她又没说我们是丑女。我们是才女啊,对不对?”
韵琴惊讶的看她一眼。“海维,你变豁达了耶!”
“是么?我也这么觉得。”
“脸皮也变厚了。”
“嘿嘿……”
午餐后,海维觉得时间还早,忍不住又拨了通电话给安德鲁。
“你在吃饭吗?刚吃过?我也是……今天有沙煲饭特餐,人好多。本来不想排队,可韵琴一定要我陪她,所以就排了……嗯,味道很好,值得排那么久。你今天吃的什么?啊,鳗鱼饭?还有寿司?好高级……因为我们员工餐厅没有日本餐嘛……出去吃?什么时候?今晚?……当然有时间。你来载我么?那我等你……好的,到时候见!Bye——”
放下电话,海维喜滋滋的站起来,打算给自己倒杯茶再开始工作,转身时却吓了一跳。林佩无声无息的站在她面前,不晓得已经站了多久。
“嗨……有事吗?”她主动问。
“这个。”林佩递来一个文件夹。“这是3A系列几款新材料的价目表,麻烦你交给雷蒙。”
“好的,可是……”为什么由她来转交呢?
林佩仿佛听见她的心声似的,冷淡的看她一眼。“他不是你上司么?”
“说的也是,那我等一下拿给他。”海维接过文件夹,努力让自己笑得彬彬有礼。“还有别的事么?”
林佩没有回答,只是用某种意义不明的眼神又看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海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发了一会儿呆。这样的情形……让她心情有点复杂。身为同性,她难免在情感上会偏向女生这边,虽然她并不是很喜欢林佩……轻轻叹了口气,她朝雷蒙的隔间望了一眼。没人在……是直接放在桌上呢?还是等他回来比较好?犹豫片刻,海维拿起茶杯和文件夹,想了想,又拿了一份要给雷蒙签字的报告,和林佩的文件一起放在雷蒙桌上。
搞定了,接下来是Tea Time……海维略感轻松的朝茶水间走去。 12/11/2009 [小说] 如果云知道 (十四) 即便是接近0度的冷空气,也无法冻结时间。
仿佛只是一眨眼,两周的假只剩下最后两天了。见过徐晨和陶冉之后,海维再没有半点出门的欲望。就算真的逼自己出去吹冷风,也无非是社区附近的书店、便利店、和几家常去的小餐馆。在她离开的这些年,J市的变化早已超出记忆所能负荷的范畴。所以她宁愿呆在家里,看小说,看电视,看DVD,吃各式各样在星岛吃不到的零食……休假就要有休假的样子——她总是这样告诉自己。窝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她可以轻易做到舒适自在。曾经有人问她,假如她是个如此享受独处的人,那又何必特地飞回J市?而她的回答是——她高兴。
对于J市,对于父母,对于朋友,对于这里的一切,包括过去的、眼下的、以及将来的……海维始终怀着一份复杂的感情。她无法像舍弃一张成绩单或是一面奖牌一样斩断这份羁绊。她做不到。可就像她不认为自己会永远留在星岛一样,她也不觉得自己N年后一定会回到J市养老。因为不确定,所以她宁愿这样飞来飞去的。而就在不久之前,她心里的天平稍稍偏向了其中一边,为了一个人。
感情不能量化,却可以比较。那么,除了重色轻友之外,她是否又多了一条不孝的罪名?不孝啊……这可是条重罪。有谁知道,她将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自嘲的笑了笑,她伸展一下四肢,将看了一半的漫画塞回枕下。而视线,又不自觉停在了床头的电话上。
已经三天了。
她已经三天没接到安德鲁的电话了。
虽然他不曾承诺什么,可直到三天前,他的确每晚都会打来,开场白总是问她好点了没,J市是不是依然那么冷……就算她一再告诉他,她已经好了,没事了,不发烧也不咳嗽了,他却仿佛记不住似的,下一通电话还是问回一样的问题。她笑他鬼打墙,他说他不是鬼打墙,而是鬼迷心窍。她想了半天,然后摔枕头咆哮回去——去死啦,你才是鬼!……每天晚上,他们都在电话里吵吵闹闹,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笑我,我笑你。偶然一阵短短的沉默,依然可以听着对方的呼吸露出笑容。放下电话后,她总是带着这样的笑容钻进棉被,进入梦乡。这是她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
可是,算今天在内,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接到他的电话了。
他在忙什么呢?忙着见客户?跑业务?做新的企划案?还是出差去了外地?如果出差,为什么没告诉她呢?她知道漫游不便宜,可至少打通电话告诉她啊……只要一分钟就好。她不会再说那些琐碎事。她只想听听他的声音,只想让他知道——她很想他。她还想告诉他——这样的感觉,宛如初恋……
海维突然盘腿坐起,双手捶在棉被上。她真傻!他不打给她,难道她不能打给他么?她当然可以!一把将电话揽到腿上,按了几下才想起听筒还挂着。海维敲了敲额头,发出一声轻笑。她告诉自己——镇定,不过是个电话,没什么好紧张的。第二次,她记得拿起听筒,却按错了号码。懊恼的瞪了右手一眼,她将听筒『啪』的丢回电话上。深呼吸,这没什么难的,对,深呼吸……第N次,耳畔终于传来接通后的铃声——一声,两声,三声……
海维将听筒默默的从耳边移开,放回电话上。
她不懂——电话明明通了,响了那么久,为什么没有人接?她试了几次,都是一样的结果。或许,他设了静音?他在开会吗?可现在是晚上十点……还是在看电影?唔,看电影……海维用力甩了甩头,想甩掉那一瞬间掠过脑海的景象——青绿色的Shrek,抓了满手的爆米花,雨桐的笑声……她这是怎么了?只是一通没人接的电话,她就开始像个怨妇一样疑神疑鬼、患得患失?她不是一早检讨过,不可以这样毫无根据的猜忌他,更没道理把雨桐也扯进来。她喜欢安德鲁,也喜欢雨桐。为什么她不能更洒脱的面对他们?为什么要为了自己的狭隘和任性而失去他们其中一个……或是全部失去?
海维突然打了个寒颤。扯过棉被,她紧紧裹住自己的身体,却依然觉得冷。正当她缩头缩脑往被窝深处钻时,电话响了。仅留在棉被外的两只眼盯着电话眨了眨,直到第二遍铃声响起,她才“呀——”的扑过去,一把抓起听筒。
“喂——喂喂——”
“海维,刚才是你打来的吧?我在骑车,没听见电话响。到家才看到miss call。”
果然是安德鲁。她长长吁了口气,耳畔立刻传来“沙沙”的回音。轻轻的“嗯”了声,她一时不晓得该说什么,只觉得羞愧。唉,她愧对雨桐,愧对安德鲁,愧对江东父老,愧对自己的良心……
“找我有事吗?”
“啊,没……不是,我想……”她尚未从羞愧中恢复,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半句整话。
听筒里飘来玩味的笑声。“嘿,你怎么了?我以为海维小姐的字典里是没有‘结巴’这两个字的啊?”
“没有‘结巴’……可以‘欲言又止’嘛……”
“是是。你书读的比我多,字典当然比我厚。什么时候帮我补一补?”
“好啊……你要怎么补?”
“呵,该补的可多了呢。补气啦,补血啦,补脑啦,补肝补肾啦……”
海维皱眉道:“喂,十全大补汤我是不会煮的。我只会煮面。”
“不会吗?真可惜……” 安德鲁咂嘴道。“不过,我想至少还有一样东西你可以。”
“什么东西?”
“补心啊。我的心穿孔了,你得负责给我补好。”
“切,只听过胃穿孔,哪有什么心穿孔……”海维越说越小声,脸颊的热度持续上升。她摸着自己的胸口,感觉那里异常清晰的跳动。忘了从哪天开始,他们之间偶尔会出现这样的对白。肉麻。真是肉麻。可这“肉麻”二字……真是精辟到家了!经过漫长的九年,她以为自己早已不屑于,也不适于这样口白式的谈情说爱。她总以为下一段感情将是成熟而实际的,思想与灵魂的,是“无声胜有声”“尽在不言中”的。可感情迎面而来的时候,她却回到了过去。她惊喜又惊惶的发现,几句简单的“肉麻”仍然在她身上起着最基本的化学反应。从皮肉到骨血,一路麻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爱情是照妖镜,是返老还童的灵药。碰上爱情,人人皆被打回原型。既是原型,又何必故作矜持?
这样想着,海维不知不觉笑起来。
“喂,笑什么呢?” 安德鲁问。
“没什么,在想怎么给你补心。” 海维说。
“那你想到什么idea没有?”
“想到一个,不晓得管不管用。”
“说来听听。”
“我把我的心分一半给你。” 海维轻轻吐一口气。“补好以后,你心里会一直有我么?”
一阵短暂却让人揪心的沉默。海维觉得快要不能呼吸了。听筒里终于传来安德鲁的声音。
“不要只分我一半……给我整颗心,好么?”
“……好。”
明知道他看不见,海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回到星岛那天,航班延误一小时。
飞机降落时,海维看着窗外的夜色出神。远方以及跑道上星星点点的灯光令她的思绪一瞬间飞回了初来星岛的时候。
也是差不多时间,不是十点就是十一点,她背着装满书本和杂物的帆布背包走下飞机。那是她第一次坐飞机,舱内的气压让她的耳朵十分不舒服。她随着人潮移动,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走对了方向,只有不断告诉自己既然那么多人都走这边应该不会有错。因为是第一次来星岛,父母硬是塞了许多后来发现根本用不到的东西。托运的行李20公斤,随身行李也有20公斤。她带着这40公斤行李上了学校的车,和其余6人一起被送进一所当时十分出名的留学生宿舍。那届留学生只有7人,5男2女,都来自不同学校,算是人数较少的一年。她运气极差,一下车背包带就断了,走没两步,皮箱滑轮也坏了。最后,是范高哲帮她把40公斤的行李搬进房间。临走时他冲她笑了笑,她的脸立刻红了。16岁的她就这么一头栽进了初恋的海市蜃楼……
海维笑了。正如她预想的一样,当她又一次记起范高哲的时候,心已不再疼痛。那些过去的事,果然都过去了。
她没有托运行李,除了贴身的包包外仅有一只16寸的小行李箱,没带任何多余的物件。这是她近年来养成的习惯。当所有人围挤在输送带前翘首以待的时候,她总能拖着那个小箱子从他们身后漫步而过。她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没指望任何人来接她,所以当海维看到人群中那个有点眼熟的身影时,她着实愣了一下。简单而不失体面的西装外套,没打领带的灰衬衫,度数颇深的银白边框眼镜,和蔡姓作家有五分相似的脸孔……目光交错的瞬间,伟程微微一笑,朝她挥了挥手。
海维前进中的脚步有些停顿,不晓得伟程是否看出了她的迟疑。为什么是伟程而不是安德鲁呢……海维深吸了口气,努力在脸上堆起笑容,心情纠结的朝伟程走去。因为她刚刚想起,自己还欠他一个答复。
“Surprise?” 伟程口吻热络,一如多年不见的老友。
“是啊,没想到……你真是来接我的?”同样是面带笑容,海维心里却惭愧的很。她希望他说“不是”,她希望他其实是来接别人,只是碰巧遇见了她。唉,她就是受不了自己亏欠别人……
伟程笑而不答,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你等很久么?我的航班误点,真抱歉……”
“没关系,又不是你的错。”伟程看看手表,主动伸手来提她的箱子。“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可是……”
“到荷兰村附近你再指路给我。Ok?”
海维还想说什么,可箱子已让伟程接了去,她也只好默默跟上。
伟程在唱机里放入一张CD。海维听了一会儿,发现是之前听过的那张爵士唱片。熟悉的夜色在窗外飞掠而过。海维沉默了一会儿,视线转向这个似乎在专心驾驶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她问。
“若不是你提过,就是我算出来的了。”伟程笑道。“怎样,假期还愉快么?”
“嗯……还好。”
“很冷吧?有没有水土不服?”
“咦——你怎么知道我水土不服?”
“因为我是心理医生。”
“真的?”
“当然是假的。”伟程看她一眼。“是从安德鲁那儿听来的。”
“哦……哎?”海维蓦地抬头。很难想象他们会聊起她。以前或许还有可能,在她刚和安德鲁重逢,刚主持完史蒂夫的婚礼,或是在婚宴上第一次遇见伟程的时候……仿佛过去很久了。那时,一切都有可能,一切都可以顺其自然,一切都还简单朦胧得让人以为就这么继续下去也无所谓。是她太鸵鸟了么?她太过专注于眼前的幸福,却几乎忘了,自己是如何卡入这样一个尴尬的位置?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伟程接下来的话却令她又一次愣住。
“我可能知道你在想什么。”伟程说。
海维没有作声,只是看着他。
“你紧张了……你不喜欢别人揣测你的思想。”伟程说。
“……而你偏偏是个心理医生。”海维喃喃道。
“呵,这是抱怨么?”伟程笑了。“早知道就对你隐瞒职业。只要安德鲁和雨桐帮忙,假装一阵子并不难。”
“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对你或许没有,可对我……”伟程没有说下去,注意力仿佛回到了驾车这件事上。
海维咬着嘴唇,更深的愧疚涌上心头。视线飘开的同时,她听见自己小声说:“……我很抱歉。”
通常这种时候该说什么呢?她的桃花向来差到令人怜悯,自然从未有机会拒绝别人。她也曾把自己幻想成韩剧女主角,幻想不中意的人向自己告白时该如何果断拒绝而又给对方留有足够的面子,如何让自己看起来为难而不拿乔,诚恳且知晓分寸……可想象毕竟是想象。当一切真的发生了,她才明白这究竟有多难。
“海维,你不用这么紧张。”
“我不是紧张,是……”
“愧疚也不必。”伟程说。“都是成年人了。无论你怎样决定,我都接受……我祝福你们。”
“你……都知道?”海维更加惊讶。“是他说的?”
“从他那儿听来,并不代表他告诉我。”
“我不懂……”
“他打电话给你,我碰巧听到。也许他故意这么做……但这并不重要。是这里转弯么?”
海维赶紧望向窗外。“哦是的,前面左转。”
15分钟后,伟程把车停在荷兰村某栋公寓楼下。他和海维互道晚安,然后目送她上楼。他没有要求她在车内多留一会儿,或是自愿帮她把行李送上楼。他只是独自坐在驾驶席上,仰望公寓最高一层某个窗口亮起橘色的灯光……然后熄灭。 12/3/2009 [小说] 如果云知道 (十三) 吃早餐的时候,母亲貌似不经意的问起,昨天来电话的是谁?海维愣了一下,本能的接道:“电话?什么电话?”
母亲看她一眼。“就是七点半左右,我跟你爸从外面回来,你不是正在通话中么?”
“哦,好像是吧……”
“那是谁啊?”母亲锲而不舍。
“……以前的一个同学。”海维含糊其辞。眼角的余光扫到父亲。一张与她有七分相似的老脸自报纸后缓缓浮出,瞧了她一眼,又缓缓沉下去。“是普通朋友。”她不禁补上一句,然后为时已晚的想到——这不是欲盖弥彰么……
“哦,普通朋友啊?”母亲淡然的应道。虽然没在看她,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个角度。
完蛋,被怀疑了……海维懊恼的想。一口气喝掉剩下的半碗豆浆,她随便找了个藉口溜回房间。只听母亲在身后喊:“女儿,你忘了吃药。”
“先不吃了,我要打电话给徐晨和陶冉。”
“怎么,昨天不是徐晨和陶冉啊?”
海维像化石一样僵在原地,一脚踩在房间里,一脚留在门外。仔细想想,她好像自己挖了个坑,然后又自己跳了下去。母亲一脸期待的守在坑边上。现在……她该怎么爬上来?
爬不了……就只有继续挖了。
“哦,我头晕……我要补眠。”她哼哼唧唧的往房间里蹭,见母亲没再追问什么,便“嗖——”的闪进房里,迅速把门关上。呼——暂时安全了。可接下来呢?十有八九,昨天的电话被母亲听到了。从今早的态度看来,好像还听到不少。那么,她是不是该找个时机,把她和安德鲁的事说出来呢?一些零星的画面掠过脑海,带起一阵隐约的、来自记忆深层的疼痛。她按着太阳穴,缓缓在床边坐下,轻轻吁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想起了什么。那是一个魔咒。
徐晨和陶冉是海维去星岛前最要好的两个朋友。他们三人在J市一同长大,念同一个幼稚园,同一个小学,同一个初中。然后,海维独自考取奖学金去了星岛,徐晨和陶冉则继续在J市念高中,考大学,毕业,工作……直到现在。最初几年,当大家仍是学生的时候,他们频繁的通信,海维每封信都能写上满满三页信纸。每次收到徐晨和陶冉的信,她都会反复看上很久,再收进一只红色的鞋盒里,然后放在书架最醒目的位置。后来,忘了从哪一年开始,他们不再写信了。海维想不起是她先停的,还是徐晨和陶冉。她没有丢掉那只鞋盒,可在某次搬家之后,那个鞋盒再也没离开过她储藏杂物用的行李箱。不是塞进床底下,便是收进储藏室的角落。她曾试图回想最后一封信的内容,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了。尽管每年回J市,他们依然会约了一起吃饭,喝茶,K歌,逛街……可海维心里明白,他们之间的情谊已大不如前了。他们三人的关系,是岁月无情的最好见证。每当她感到惋惜,试图想挽回些什么的时候,却往往被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所吞噬。到最后,她只有不去想这件事。或许,有这种感觉的不只她一个。她只是没有勇气向他们证实,没有勇气面对自己已经失去或是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隔天,海维体温恢复正常,喉咙也不痛了。除了流鼻水之外,几乎没别的问题。于是她打给徐晨和陶冉,约他们出来吃饭。两人都痛快的答应了。和往年一样,他们约在电子街路口那间有名的面馆,二楼靠窗的座位。海维到的早,便先在窗边坐下,叫了一壶普洱。她替自己倒上一杯,然后注视着窗外一年比一年陌生的街景发呆。
徐晨出现的时候,她立刻认出他来。大半年没见,除了有些横向发展之外,别的没怎么变。若不是认识了二十几年,很难看出他以前也是个小有名气的短跑健将。海维知道他在公司颇受器重,表现优异,事业蒸蒸日上,感情稳定发展,在J市的朋友圈里算是混的相当不错的一个。难得的是,他从不炫耀,也不会刻意展现谦卑和风度。每次在海维面前,他总是一派从容,端着一副她看了二十几年的笑呵呵的表情,天南地北的聊些有的没的,耍些不算新鲜的小幽默……他一直都没变,仿佛永远都将是这个样子。至少,海维觉得这样很好。这样的徐晨让她也不会思考太多。而每一次相处的当下,都是令人愉快的。
陶冉却是和徐晨截然不同的典型。
她在某些场合十分健谈,而更多时候则是一名安静而内敛的女子。她喜欢用自己的标准来观察、评估这个世界,目光淡定而超然,唇边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的微笑。有趣的是,小学时老师曾把她和海维认错。刚上中学那年,同班同学也会对着陶冉叫海维,指着海维叫陶冉。论相貌,海维始终不觉得自己和陶冉有多像。说的再准确些,她一直觉得陶冉身材比她好,也比她漂亮,而这两者综合的结果就是超出她许多的对异性的吸引力。只是在陶冉身上,海维的确看到某些和自己相似的气质和神韵。当然,这是她最近几年才领悟到的。这个领悟让她对陶冉的感情变得复杂起来。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仿佛更加期待与陶冉的重逢。可她不确定的是——自己究竟是想念这个朋友,还是期待从她身上看到更多的自己?
徐晨坐下没多久,陶冉就到了。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她朝海维和徐晨挥了挥手,然后绕过桌子,拉开海维旁边的椅子坐下。
“真是的,这次已经超过半年了吧?还以为你不回来了。”陶冉说着用手肘顶了顶海维,抬头冲徐晨一笑,“还有你,也只有海维回来才见的到您。事业做很大是不是?”
徐晨陪着笑,主动替陶冉把茶沏上。“普普通通,普普通通而已。”
“自己说普通,那一定是很不错。”陶冉挑了下眉梢,将注意力转回海维身上。“你又怎么样,大海龟?”
“海龟?”海维不禁一愣。她知道这个新名词的涵义,被别人如此称呼却尚属首次。“严格来说,我还没‘归’吧……”
“怎么,决定做‘不归族’了?什么时候换护照?”
“话不是这样说……我想没那么绝对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海维看看陶冉,又看看对面的徐晨。徐晨刚想说什么,却被陶冉突然的笑声打断。
“我开玩笑的啦,那么严肃干嘛?来来来,我们叫吃的!”她边笑边拿起菜单,“刷刷”的翻着。
海维松了口气。说实话,她很庆幸这个话题就此结束。若是当真讨论下去,她觉得场面一定会很僵。她可以猜到徐晨要对她说什么。他大概想说——当然是回J市比较好。J市发展迅速,不论是目前的市场机会还是将来的发展潜能,都比日趋饱和的星岛好太多。海维自己也知道,他说的没错。如果她是个一心想赚大钱,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功成名就的人,她一定会选择回来。可她知道自己不是。今天的她,是个容易知足,安于现状,没什么大志向的人。想想也真是滑稽,不论是当初在J市念书,还是刚到星岛那几年,自己都属于声名远播、锋芒毕露的那一族。“海维”二字永远出现在光荣榜的最顶端,奖品奖金领到手软……有人说她是未来的爱因斯坦、居里夫人;有人说星岛不过是她的跳板,而她最终将在美国某个顶尖研究所里发光发热、造福人类……
只能说,世事难料。
徐晨打断了她的思绪。“海维,想什么呢?”他将菜单递给她。“你不叫点什么吗?”
“我要炸酱面。”海维把菜单推回去。
“又是炸酱面?”
“这儿的炸酱面好吃嘛。”海维笑道。“吃东西方面,我还是很执着的。”这话多少带了点自嘲,其中涵义大概只有自己才懂。
“那你呢?”徐晨问陶冉。“选好了没?”
陶冉“啪”的合起菜单,挥手招来服务生。“一碗炸酱面,一盘锅贴。”
徐晨皱了皱眉。“看你选那么久,怎么和海维一样没创意?”
陶冉挑衅般的瞧着他。“你有创意,那你点别的?”
徐晨沉思良久,将菜单还给服务生。“一碗炸酱面,一盘锅贴,一份京东肉饼。”
服务生的视线快速在他们三人身上扫过一圈,最后确认道:“所以一共是——三碗炸酱面,两盘锅贴,一份京东肉饼?”
“对。”三人异口同声。
服务生拿着菜单下去。转身时,海维隐约看见她在偷笑。忍了又忍,实在是忍不住,海维自己也笑出声来。像是按下一个开关,徐晨和陶冉跟着加入。他们笑得畅快,笑得肆无忌惮、旁若无人。当笑声渐渐平息的时候,海维揉着自己发疼的肚子,感觉十分过瘾。
“好了,我要宣布一件事。”陶冉突然说。她低头喝了口茶,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我决定去美国进修。”
四周突然静了下来。一道无形的气流缓慢回旋于三人之间,最终在海维身上定格……消散。
她扭头看着陶冉,嘴唇微张,发出意义不明的一声——“哈?”
陶冉“嘿”的笑一声。“没听懂啊?我说我要去美国进修。”
“什么时候的事?”徐晨问。
“已经计划了一阵子。手续都办的差不多了,明年一月报到。”
海维扳着手指算了算。“那没几天了啊……”
“哪间大学?什么专业?”徐晨问。
“University of New York,生化研究所。”
“生化?你不是读临床的么?”
“明知故问。”陶冉白了徐晨一眼。“读临床哪里出的了国?”
“这个嘛……你的领域,我们当然不懂。”徐晨耸了耸肩,端起茶杯喝一口,皱眉道:“唔,冷掉了。”顿了顿,他忍不住开始碎碎念:“现在恐怖份子猖獗,哪里都不安全。美国有911,前几天英国也被炸了,好像是伦敦地铁……不管怎样,你可要当心。”
“谢了,承蒙关照。”陶冉拱了拱手,白皙的面孔转向海维。“亲爱的,你不恭喜我么?”
“哦当然,恭喜!”海维赶紧说。
“比你晚了十年,不过我总算是做到了。”陶冉长长的吐了口气,举着茶杯轻轻摇晃。“别用这种吃惊的眼神看我。你应该知道,你一直是我的目标。”
海维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她不知道……更没想过,会从陶冉口中听到这番话。
陶冉微微笑着,仿佛陷入回忆。“当年没考上P大生化系,只去得第二志愿。表面上,医学院似乎也不错,可我一直很呕,以为再也没机会了。如今事实证明,机会总是有的,全看你是否握的住。”
海维依然不晓得该说什么。关于陶冉联考失利的事,她知道,但也仅仅是『知道』的程度。陶冉在写给她的信里没说太多细节,只是略为倾吐了一些失落和抑郁的情绪。过段时间后,仿佛也没事了。如今看来,似乎没有她以为的那样简单。陶冉说——她一直是她的目标。她是认真的么?那个十年前的海维,真的有那么优秀?真的有资格成为别人努力的目标么?蓦然惊觉,关于十年前的自己,她居然只记得那些光荣榜上的印记。而这些印记,却恰恰是她想要逃避、舍弃、甚至毁掉的东西。她不记得自己从何时起变成这样,但她知道自己一直都很确定,且顺应着这样的改变。她只是忘了自问,将这些毁掉之后,她还剩下什么?
看着陶冉唇角漂亮的弧度,海维突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她,也从未了解过自己。 11/28/2009 [小说] 如果云知道 (十二) (终于超出华新po过的部分了……但还不及鲜网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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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谢谢?”安德鲁将海维推离自己胸前,改用双手按住她的肩,盯着她依旧低垂的眼皮。“在我说了那么多之后,你唯一想告诉我的只有‘谢谢’?”
“对不起……”
“你是该对不起,可你别以为这样就够了!”安德鲁深吸一口气,抽动的嘴角预示着他的忍耐已迫近极限。“海维,你给我把头抬起来,好好看着我。”
“我怕一抬头,你就不见了。”海维喃喃道。“我做过这样的梦,满心以为拥有了最渴望的东西,却总是在伸手去碰的那一刻醒来……那感觉,很难受。”
“你傻了么?”安德鲁抓起她一只手,重重朝自己胸前一按,没好气的说:“你碰啊,碰不到么?有本事你从这里穿过去啊!说什么傻话……”
“呵——”海维发出一声轻笑。从那里穿过去吗?他以为拍鬼片啊?多恐怖……他说她傻,自己又好到哪儿去?还不是傻话一堆……这个认知让她轻松了起来。及不上雨桐的两小无猜……就让他们『两傻无猜』一下,又何妨?
“你笑什么?”
“笑你,也笑我自己。”她抬起头,湿润的目光望进他眼中。“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仿佛被什么哽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绷紧,僵硬的吞了口口水。
“因为什么?”海维追问。这一次,轮到她锲而不舍,咄咄逼人起来。反正都这样了,她也就豁出去,索性把一切说清楚。假如他真的在乎她、喜欢她,那就明白告诉她。如果可以,她要听他亲口说那三个字。可能吗?他会说吗?对于男性这种四肢发达的生物,将行动付诸语言究竟有多难?海维用力眨一眨眼,不让眼眶内的潮湿模糊了视线。她要很清楚很清楚的看着他,看他是否也有和她一样的悸动和牵挂。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绷紧的嘴唇依然抿成一条直线。海维想,或许她该换一种方式。
“好吧,我们公平些。”她说。
“什么?”
她不知他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于是缓缓开口——
“当你看见这封留言的时候,我已经在机场了……”她曾打算将这篇独白尘封心底,当作一份永远的回忆。现在当面念出来,这才发现自己竟写的如此煽情。她背得一字不差,可到了关键段落,她依然停顿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气继续。“……我想我喜欢你,也许还有一点……爱上了你。……面对感情,我是一个如此胆小而缺乏自信的人。……我对你,对自己,甚至对无辜的雨桐,都充满了不确定。……除了嫉妒,我找不到别的解释。”
她只背到这里。短暂的沉默充斥在两人之间。她貌似平静的望着他,可心跳却曝露了她的紧张。她说了“喜欢”,说了“爱”,尽管附带了一个“也许”,可她毕竟是说出来了。她甚至承认了“嫉妒”。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你是不是想把我再惹火一次?”
“哎?”海维没料到他会冒出这么一句。她说错什么了?
“刚才看到已经够气的了,你居然给我又念一遍!?”安德鲁气到哭笑不得。“你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啊?”
“我想应该是脑浆吧……”
“果然是没大脑的傻子。”
“所以你是讨厌我的?”
“谁会喜欢傻子啊!?”安德鲁仰天长啸。一低头,冷不防接触到她受伤的眼神。他又哽了一下,别开视线,小声嘟囔道:“那个……除非……傻子的名字,叫海维。”
她听见后面那句,笑了起来。“那么你是喜欢我的了?”
“是,我喜欢,很喜欢,喜欢的不得了。”他说,带着投降后的无奈。“这样够清楚了么?”
海维用力点头。突然之间,她不再嫉妒雨桐了。原来这一切是如此简单。原来她就是这样一个容易满足的傻女孩……
“你还想知道什么?”
“没有了。”她摇头道。
“那……你还走么?”
“啊!”海维发出尖叫。她完全沉浸在这幸福的一刻,居然忘了时间。一看表,距离登机还剩20分钟不到。她不假思索,背起背包就往闸口冲。冲没两步,蓦地想起自己遗漏了什么,于是折回安德鲁跟前,抢过他的手机飞快输入了一串数字。
“这是我家电话。”她急急的说。“而且我也不是要离开星岛。”看他一脸疑惑,她赶紧解释,“你打去我公司一问便知。韵琴可以作证,我只是回家渡假,两周后就回来。虽然我停了漫游,你还是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越洋电话,有点贵。”
逐渐搞清状况的安德鲁挑起一边眉毛,微眯着双眼问:“所以……你不是要走?”
“不是……一半一半吧。”海维又看一次表。“我本打算躲一阵子再说。我知道这很鸵鸟,但我是真的想靠自己想通一些事,也不晓得要花多久,但迟早还是要面对。简讯没写清楚,很抱歉,但我不是故……啊!?”
她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他的脸在她眼前放大数倍,线条分明的嘴唇更是以几乎零距离的方式停在她微张的嘴唇前方。虽然没碰到,但若有若无的热气喷在她嘴唇周围,鼻端窜过一阵麻痒般的刺激。血冲大脑,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
“这是惩罚。”他说,唇边勾起报复后快意的笑。
原来并不是真的要亲她……海维想。他说是“惩罚”……既然要惩罚,干嘛不真的给她亲下去?呃,倒不是说她希望他亲下来的意思……惊觉自己竟有这样的念头,海维赶紧往后一仰,将两人的距离拉开少许。然后,她瞧见了他唇边那抹笑意。不晓得是那笑容刺激了她还是怎样,她将原本下了一半的腰突然打直,也将自己的唇迎上去,在他嘴上刷过一个蜻蜓点水似的吻。然后,趁他发愣的当儿,逃之夭夭。
“这是谢礼!”她边跑边喊。就这样一路飞奔进海关通道,没有回头。
十一月的J市,初冬刚刚降临。全市统一供暖已有些日子,所以家中并没有海维记忆中的冷。亦或许,是她太久没在冬天回来了?对于这个问题,很快便由身体做出了回应——下飞机当日,她开始流鼻水;次日一早,她全身乏力且发热至38度5;下午,她知会母亲一声便去了医院,医生只开给她一般的感冒药和退烧药,最后奉上四个字——水土不服。
尽管整个人不是很清醒,海维依然有些哭笑不得。这里是J市,是她生长了16年的地方。水土不服?会不会太讽刺了些?
回到家,海维拿出药单给母亲过目。母亲显然不满于医生的诊断。“怎么没给你抗生素呢?要不到P大附属医院再看看?虽然远一点,但你爸认识人……”
“妈,不是只有P大的医生才是医生。我没事,躺躺就好了。”当然,药还是照吃。
对于吃药这档事,海维从小就很乖。不论是喝的,吞的,含的或是咬的,她一律配合到底,不像别家的小孩一般哭闹。就算是到了星岛,没有父母在一旁盯着,她也晓得自己买些成药搁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生病不好受,少病一天是一天——她向来有这个觉悟。这或许和幼时那场有惊无险的怪病多少脱不开干系。忘了是九岁还是十岁,某天早上刷牙时她莫名其妙的昏倒在卫生间,后脑不知撞在了哪里,发出好大的声响,可把当时年轻的父母吓坏了,赶紧送她到医院挂急诊。她在前往医院的路上醒来,只说头疼,指的是后脑被撞的那一块。后来,脑电图做了,心电图也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都做了,却始终查不出个究竟。医生只是模棱两可的说,这孩子的心脏不是很好,可也不到就医的程度,再观察一阵子吧。而观察的结果就是,这样的情形没再出现,父母渐渐放了心,追查病源什么的也就不了了之了。
她应该是健康的吧?海维想。虽然时不时来点感冒什么的小病小痛,可听说这样反而降低得大病的几率。虽然不晓得什么病才算是『大病』,也不知这样的说法是否有科学依据,但就目前看来,她和别人没什么不同。所以她应该够健康了。
带着这样的自信,海维乖乖吃了药,然后钻进暖暖的被窝。家里的棉被,总有种难以言喻的舒服。不像在星岛,即便是最凉爽的时候,她也只需裹一条薄薄的被单。轻轻呵了口气,海维闭上眼,很快进入了梦乡。
仿佛睡了很久。醒来时,房间里只有窗前洒入的一点光影在晃动,分不清是月光还是路灯的橘光。她伸手摸了摸额头,仿佛没那么热了。眼前是家具模糊的轮廓,远方飘来闹钟周而复始的铃声……闹钟?她没设闹钟,哪来的铃声?海维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醒了。
客厅的电话在响,难怪声音那么远。看来是没人在家。爸妈几时出门的?现在又是几点?她摸索着拧开台灯,接起电话。她睡前刻意将房里的分机调成静音,怎料还是被吵醒,可谓人算不如天算。
冰凉的话筒贴在脸上,却依然敌不过睡意。她含糊的说了声“喂”,脑海里习惯性的设想着——假如是爸妈的朋友,应对要礼貌;假如是她的朋友……这次回来她有通知谁么?好像还没。
听筒里传出有如砂纸摩擦般的奇怪声响……一时间,她分不清那究竟是对方在说话?还是她自己的回音。……回音?她仿佛想到什么,顿时清醒了大半。双手握紧话筒,又小心翼翼的“喂”了一声。
“是我啊,你在睡么?”尽管声音有点远,有点模糊,像海风在洞穴里呼呼的吹……可这并未影响她的判断。除了他,还有谁呢?
“你真的打来了啊……”她喃喃的说。
“你那里现在几点?和星岛是不是有时差啊?”安德鲁问。
“没有,时间是一样的。”海维答道。看了看墙上的钟,她告诉安德鲁,现在是傍晚七点半。
“难以置信,你居然在这个时间睡觉。”
“我吃了药,想睡是自然的啊。”
“吃药?”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个八度。“你生病了?”
他好像……非常担心她啊,海维想。一串无声的笑自心底窜过。原来,被一个人挂念着,感觉是这么好。以前,总是她惦记别人,现在总算也有人担心她了。修成正果大概就是这意思吧?呃,好像还不能用『正果』这样严肃的字……脸突然热起来。是发烧的关系,她告诉自己。
“喂,你还好吧?是感冒吗?是不是衣服穿少了?我知道你那儿现在很冷……”焦虑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回荡,令她唇边的笑意加深,心底的甜味更浓,就连台灯投下的橘色光线也变得浪漫起来。
“我没事,”她终于开口,“医生说,是水土不服。”
“水土不服?”他重复道。
“我知道很好笑,你想笑就笑吧。”海维说。她真的以为他会笑她。以他们多年来损友般的交情,以及她对这个人的了解,相信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取笑她的机会。以前是这样,重逢后是这样,将来也还会是这样。可这一次,她的预感却落了空。
“这不好笑。”他说,声音透着陌生的严肃。
海维轻轻“哦”一声,不晓得该如何接下去。
“你被热带的气候宠坏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
“一个人生活那么久,怎么还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大约是松懈了吧。”海维有些感慨,不禁轻轻叹了口气。“在父母身边,在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里……一个人是很容易忘记照顾自己的。”
“在星岛就不会么?”
“我想是不会吧。除非……”她突然顿住。
“除非什么?”安德鲁追问。
“除非……那里也有亲人……比朋友更亲一点的人。”她知道自己的脸又红了,而且不是因为生病。她是真的松懈过头了,才会说出这样令人害羞且充满暗示的话。是否该庆幸他看不到她此刻的窘态?还是让他看到比较好呢?若是面对面,她大概也不会这样说了吧。人果然是最矛盾的动物。
片刻的沉默后,他突然叫她:“海维——”
“是……”她被动的应声,不晓得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会有的。”
“哈?”
他一字一顿、郑重其事的说:“我说你会有的。”听在她耳里,这仿佛一道誓言。
海维几乎流下泪来。
“你好好休息,我再给你电话。”他说。
“嗯。”海维用力点了点头。
11/24/2009 [小说] 如果云知道 (十一) 午餐时间,韵琴聊起最近刚上的几部电影。
“《哈里·波特 3》吗?嗯,我看了。”海维随口应道。
韵琴立刻抓住话柄:“跟谁去的?”
“自己。”
“怎么可能!?”韵琴大叫。
海维不欲多谈,只是抬头看她一眼。意思大致是——怎么不可能?电影院又没规定非得两人以上才能进场……
“我不敢相信,你居然寂寞无聊到半夜睡不着一个人跑去看午夜场……”
“噗——”海维喷出一口茶。所幸对面的女人闪得颇快,避开一场洗礼,可她的餐盘就没那么幸运了。
“我的拉面……”韵琴发出呻吟。
海维幸灾乐祸的笑。看吧,想象力太过丰富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下午茶时间,韵琴端着咖啡晃到海维桌边,确定四下无人后问:“亲爱的,能不能老实告诉我,上个周末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你认定上个周末有事发生呢?”
“因为我火眼金睛嘛。”韵琴扬起下巴。“上个礼拜,你可是把‘恋爱’二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试问恋爱中的人怎么可能一个人去看电影呢?不会太奇怪么?”
海维笑了笑:“那便说明,我还没开始恋爱,不是么?”
“等一下,再让我看看……”韵琴把脸凑近海维,鼻尖与鼻尖的距离仅剩三公分。“嗯,的确。”
“的确什么?”
“的确不一样了。”韵琴边点头边说。“之前是‘恋爱!’,现在是‘恋爱……?’。女人啊,真是变脸比翻书还快。”
“哪有这么夸张……”海维轻推她一把,口吻却因着一丝心虚而气弱不少。
“你们出问题了,是不是?”韵琴追问。
海维知道韵琴指的是谁。关于安德鲁,她也只告诉过韵琴。可是他们的“问题”……或者,她的“问题”……唉,她甚至不能确定,那究竟算不算“问题”。她还是那个粗枝大叶的海维。开会的时候依然会冒失的发言,和上司应对还是一样的据理力争,听见冷笑话总是第一时间笑得花枝乱颤……表面看来,她能量依旧,动力满满,会有什么“问题”呢?只不过,当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当工作告一段落,大脑渐渐放空的时候……她会拿出手机,几乎是无意识的,在留言和通话记录里翻来覆去的看。这种程度,算不得相思吧?她顶多是……有些牵挂。
他知道么?他看得出,猜的到么?在她想着他的时候,他又在想着谁呢?
是的,她在牵挂一个她不确定是否喜欢她的人。都说暧昧期的日子有多甜美,为什么她却要受这种罪?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掌心传来些微的震动。她起初以为是错觉。这样的情形已发生过一两次,若是让韵琴知道岂不丢脸?可震动仍在继续,她赶紧低头查看。来电显示上闪烁的名字令她的心跳片刻停顿。
她抬头看看韵琴,指了指手机。
“去吧去吧!”韵琴挥着手,给她一个“放心,我懂”的眼神。
离开办公室,海维快步走到走廊尽头。
“喂——?”
“海维,我是安德鲁。现在方便讲话么?”他的声音淹没在一片鼓点和乐声中。那样的音量……大概是从健身房打来的吧?
“有什么事吗?”海维问。担心他听不清,她略微抬高音量,却又不敢太大声。
“M现在有promotion,你想不想申请会员?”
“会员……要交很多钱吧?”海维十分犹豫。她是个懒人,平时想起来就运动一下,沿着马路边跑几公里,出一身汗,然后满足的回家。从不会计划说,下一次运动是什么时候,或是要达成某个目标什么的。至于健身房……那是经常出现在电视和电影里的东东吧?
“都说了有promotion,我可以帮你选一个适合的package,考虑看看?”
“那就……考虑一下吧。”她敷衍的说。
“怎么没精打采的?”安德鲁问。“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海维赶紧否认。“讲私人电话,太大声不好……”唉,真是好烂的藉口。她是多想听他的声音啊……可她却咬住嘴唇,不晓得如何继续下去。接下来的几秒,手机里只传出健身房的背景音乐。为什么他也不说话了呢?是不是她讲错了什么?是不是她表现得太古怪?还是太任性?他会因她的任性而讨厌她了么?噢,请不要这样折磨她吧……
“海维,你是不是累了?”安德鲁突然问。
海维莫名的松了口气。“没有,我很好。”她说。
“你看这样好不好,”安德鲁顿了顿说,“这个周末你到M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基本设施和课程。你要是有兴趣,我们再谈?”
海维刚想说“好”,可下意识觉得自己仿佛忘了什么。啊,是了……是机票。她要回家的事,伟程知道,却还没告诉过安德鲁。她觉得有必要告诉他,可该怎么说呢?她不希望他误会。她并不是在用这个藉口搪塞他。她其实也想去见识一下的……可她实在沉默太久了,久到任何正常人都要误会她的意思。于是安德鲁告诉她不必勉强,然后挂了电话。
站在无人的走廊尽头,海维盯着手机屏逐渐消失的光芒,轻轻叹了口气。
Dear Andrew,
当你看到这封留言的时候,我已经在机场了。我思考了很久,终于还是决定以这种方式向你说明。你大概会觉得我很奇怪吧……倘若造成你的困扰,请你原谅。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Anyway,我想说的是……Andrew,我想我喜欢你,也许还有一点爱上了你。是的,“我想”“也许”。究竟是几时发生的呢?可能是那个你来公司接我的夜晚,可能是Steve的婚宴,也可能是更久以前……就算现在,我也只会说——“可能”。面对感情,我是一个如此胆小而缺乏自信的人,向你坦承这些已用尽了我一整年的勇气配额。我对你,对自己,甚至对无辜的雨桐,都充满了不确定。你看,我是一个多么过分的人。明知雨桐要结婚了,她深爱她未来的丈夫,又对我那么好,我却一天比一天介意你们之间的一切。除了嫉妒,我找不到别的解释。那可怜的嫉妒心将我变成了一个狭隘而丑陋的人。我无法原谅,亦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我要将自己抽离这可怕的怪圈。我取消了手机漫游,所以你大概找不到我了。不过没关系,因为我会主动找你……当我再次拥有勇气的时候。
希望得到理解与原谅但不要同情和怜悯的,
海维(10.30pm于机场)
留言顺利发了出去。海维原本担心机场有讯号干扰,似乎是多虑了。她关掉手机,收进背包暗袋之前,又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一会儿。桌上放着麦当劳的套餐,算是她的晚餐兼消夜。她咬一口有些冷掉的汉堡,就着冰凉的柠檬茶咽下去。
十一点五十分的飞机,时间还早。她拿出一本小说,打算用阅读和无限量续杯的饮料来消磨时间。可不知为何,对于平时极爱的蔡姓作家的文字,今天却怎样也读不进心里去。一页十来行,短短数百字的段落,她似是有阅读障碍的人,翻来覆去,读了后段便忘了前段。
三十分钟后,她放弃了。
收拾一下背包,又重新确认一遍证件和登机牌后,她向海关通道走去。经过时区看板时,她停下脚步。巨大的世界地图上,她轻易找到了星岛的位置。11pm……突然想到,这是她二十六岁的最后一小时了。
对于自己的二十七岁生日,海维想象过不只一次。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感觉依然有些微不同。原以为自己会因又老了一岁而感伤岁月无情、青春不再什么的,可是没有。望着地图上代表星岛的时钟,规律跳动的数字有如年轮的倒计时,可她却异常沉静。至于沉静和麻木的一线之隔……她又是哪一种呢?
起初,听见背后那个喊声时,海维以为是错觉。
那当然是错觉。海维自嘲的笑了。幻听而已,没什么丢脸的。她继续向前走。可是,这个幻觉好真实啊……
脚步声由后方迫近,逐渐清晰,海维再度听见自己的名字。这真的是错觉吗?她停下脚步,却不敢转身确认。或许,她是在做梦。一旦回头,便会发现自己依然坐在麦当劳的椅子上。她只是看书时打了个盹,梦见了她最想见的人……
“海维,你给我站住!”
听见这样的吼声,她又突然困惑了。那个她最想见的人,从不曾用这样的语气对她。她怎会做如此荒谬的梦呢?他居然对她凶?好吧,她已经站住了。接下来呢?
“海维,你……你这个笨蛋!”
!!!他骂她?他骂她是……『笨蛋』?!想她海维当初也是二等上荣誉学位,毕业典礼和那一票男人平起平坐,凭什么被他看扁了去?!就算是做梦……就算是做梦……算了,反正是做梦。海维垂低视线,盯着自己脚前的一小块地板。光滑的地砖在灯光的反射下分外明亮。
她没等到更多的声音,心想,果然是做梦啊……难道,就这样结束了么?假如梦境是欲望的写照,那她所期盼的东西,会不会太少了?她是否可以更任性,更贪婪一些?是否可以奢求一份小小的礼物?一句温柔的祝福?或是一个淡定的拥抱?
“海维,你看着我。”
她蓦地一惊。因为这把坚定的声音不再是来自背后,而是发自正前方,近在咫尺,拦住她的去路。她将视线抬高一点,看见一双眼熟的白球鞋。再抬高一点,便看见一条蓝灰色牛仔裤和一件白T恤的下摆。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视线水平,刚好盯住T恤的领口,一条若隐若现的银链,和一个胡子拉碴的下巴。多么眼熟的下巴啊……那些一起吃宵夜的夜晚,他也是这样。她问他几天刮一次胡子。他说每天早上刮,晚上还是会长出来。她取笑他毛发旺盛,不如留个络腮胡省事,好像第一代007的肖恩·康纳利。他问她为什么是康纳利而不是宾·拉登或者胡须张?她打个哆嗦说那太恐怖了……
海维轻轻叹了口气。回忆啊……总是在不设防的那一刻把人淹没。
“你『唉』什么『唉』?该叹气的明明是我!”安德鲁掏出手机,在她眼前狠狠一甩。“你以为这样很潇洒?很聪明?还是很帅?你知不知道我闯了几个红灯?!”
海维迷样的眼光里渐渐浮起一片朦胧,可她依旧沉默。
“你就这么不情愿面对我么?”安德鲁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变化。“你宁愿胡思乱想,宁愿逃走,也不愿面对我么?说什么喜欢,其实是讨厌我吧?”
她的唇微微颤动,以挑战人类听力的音量吐出一句:“要是能讨厌你,就不会这样痛苦了……”泪水默默滑落,滴在胸口,拍打着不规则的心跳。其实,她不想哭的。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她已不太记得他刚刚说的话,究竟是哪一句触到了她的死穴?她只知道,心口突然揪紧般的痛,眼中热流涌上,还未来得及阻止已然溃堤,一发不可收拾。
“你……哭什么哭啊?”安德鲁烦躁的扒了下头发。他设想过N种情形,唯独没想过海维会哭。一直觉得她单纯得像个婴儿,开朗得像个傻大姐,却又认真强悍得不像个女人。她是那么特别,和他认识的、交往过的女孩都不一样。重逢时,他内心涌出从未有过的感觉,多年前那分纯洁无瑕却又傻傻分不清楚的好感和亲密再度变得鲜明。他告诉自己,这份热切的喜悦不会有错。感谢神让他们的命运再次有了交集。而他怎能错失这一次机会?怎能让她就这么离开,从此渐行渐远?可是,当他面对一个泪流满面的海维,他却突然乱了阵脚,仿佛才第一天认识这女孩似的。
尽管不晓得如何开口,肢体却自发有了动作。他伸出左手,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按在海维肩上。再一用力,那张满是泪水的脸便和他胸前的T恤做出了亲密接触。
“别哭了。”他说。“别哭了好不好……”
这绝对是梦,海维想。她刚刚渴望一个拥抱,便得到了一个拥抱。那么,假如她再希望些别的什么……哦不,她不该这么贪心,做人要知足,真的要知足才好。
“喂,说点话好么?”安德鲁闷声道,语气里尽是无奈。“不然别人以为我欺负你。”
海维渐渐止住了哽咽。隔着薄薄的T恤,她深刻感受到布料下的肌肉结实而充满张力。她嗅到浓浓的汗味,那股异性独有的气息渐渐淹没了一切。她早已不再是十七岁的少女,却仿佛从未像此刻这么贴近一个男人。他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熨烫了她的脸颊,也麻木了她剩余的感官。不禁悄悄冒出这样的念头——多希望这样被他抱着,直到永远…… |
她出生在一个初冬刚刚降临的北方城市,然后在十六岁那年离开。 她在北纬一度的岛屿开始第二段人生,走过陆地,越过海洋。 她相信世界是广阔的,人类是可爱的,工作是神圣的,拥有梦想是幸福的。 她热爱一切的甜蜜和柔软——抱枕,布丁,棉花糖,飘动的窗帘,屋檐下的风铃,冰雪消融后温暖的水流,附著洗发精味道的情人的发丝…… 她喜欢温暖而美好的瞬间——比如雨后突然看见跨越天际的彩虹,比如哼唱一支刚上榜的流行歌曲,比如看著午夜的爱情电影流泪,比如和情人手牵手过马路…… 在朋友眼中,她是个用文字记录生活的人。 在文字的世界里,她是晖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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